拉萨之秋
带上手霜,带上外套,再带上一颗生津润燥的雪花梨,走吧,我们一起到拉萨的角角落落找秋去。
拉萨的秋阳恬淡迟缓。拉萨夏日的太阳是追着人的,耀得男人们赶紧架上墨镜,晒得女人们纷纷举起遮阳伞投降。秋天则是人追着太阳。秋阳一早一晚失去了热力,小风一吹,冷飕飕的,远离心脏的肢端末梢血管先与秋寒交了个手,败下阵来,手脚冰凉了起来。早出晚归的人们开始巴望着太阳早点升起,迟些落下。老人们则是搬着小板凳,撵着太阳,任由身下短短的影儿,被长着脚的太阳从身后慢慢拉长。
拉萨的秋色浓艳明丽,饱满欲滴的色彩凝成一帧油画,静静地挂在时光的墙壁。画中湛蓝的天,衬着洁白的云,一杨耸天,满树的叶子通体都黄透了,还恋恋不舍地挂在枝头,秋阳下半透明地闪烁着。鸡爪槭藏身在青松翠柏与五颜六色的格桑花阵之中,橘红的叶静静燃烧,要待燃尽最后一丝色素才能甘心与这世界挥别。拉萨的秋色美得如同一场令人心碎的绝恋。爱情曾经在春天萌发新绿,在夏天万紫千红,可惜世间的一切繁华最终都要归之于寂静。在季节的终场上头,这位名叫“秋”的刚烈女子,穿上鲜艳到惨烈的黄袄红裙逶迤而来,祭奠她爱情的季末。明亮的欢笑声掩藏了一颗破碎的心,她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热情与美艳,携秋风翩翩起舞,身上的明黄与艳红同她的心儿一片片瓦解凋落,化做群蝶纷纷飞向天际。舞罢这一曲,她便会隐入爱情与人生之冬。
拉萨的秋雨是换季宣言。一场秋雨一场寒,再忙于营生、无暇四顾的人们也都在这绵绵的秋雨之中抱起膀子,跺着脚,呼喊着秋天来了,赶紧换上了秋装。撑着伞漫步在雨中大街,清凛微寒的风,雾气迷濛的山,一片烟云水世界。人行道边儿上,紫茉莉的大簇花叶雨中愈显新绿肥厚,红色的花儿点缀其间,低垂着,胭红湿透,那花瓣像是伤心歌女单薄的裙,漫天风雨之中演出这季末的绝唱。这片落红使我想起了老家——河南农村,那满世界的树啊,花啊,草啊的,比这儿要多出百倍千倍来,就说这秋雨后的落红,足够黛玉荷上几袋子拿去葬了、伤心一会子的了,而这儿稀稀拉拉的几粒,即便是病美人见了,怕也终究无法触景生出身世之悲,愁态撩人的吧。
拉萨的秋果累累枝头。松树的虬枝犹如一双老臂,苍劲有力地环抱着颗颗尖尖嫩嫩的小松果。小松果青绿色的鳞片层叠,犹如一条小青蛇昂首吐芯。柏枝上的种壳干燥地咧着大嘴,种子却不知去向。树底下寻着了掉落一地的柏籽,有的半身已嵌入泥土。苹果鼓起的肚子一溜儿圆,斟满了春的雨露,夏的熏风,秋的艳阳,满心欢喜地等着人们“咔嚓”一口。青青的核桃果儿没见过的人还以为是青梨,果肉鲜白水灵,口中一嚼,爽脆鲜嫩,可醇厚的香味儿还欠缺着,原来有些果子是鲜摘的最香甜,可另有些的香味则是要靠时间来沉淀的。
脚踩在满地枯草之上,嗞嗞啦啦的声音仿佛在碎碎埋怨:“此生已尽,一事无成,不像那些曾开出过艳丽花朵,结出过硕大果实的植物们,它们曾经的辉煌,人们都看见,都称羡……”
枯草的一生,真的就没有意义了吗?
世上每株植物都是一样,在春天贪婪地吮吸着春风雨露,悄悄抽条发叶,在夏日艳阳下蓬勃生长,受精结子,到了秋天便都低头含蓄了起来,因为已怀抱了重重的种子。秋末,种子们悄无声息地随风散落天涯……
每一棵树,每一株草,无论曾经是否用硕大艳丽的花与果来告诉人们自己的成就,其实都并未错过季节。他们都曾在这世上鲜活地活过,历遍了时间,看尽了世界,临走时,还都留下了载满生之记忆,生之密码的种子,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人,难道不也是如此吗?每个人,一路走到了人生之秋,无论是否曾取得过引人瞩目的成就,都阅历了人生,感悟了人生,每个人的心上,其实也都已结出了小小的种子。
阅尽了拉萨之秋,读懂了人生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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