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西藏】轮椅人生的赢家巴桑：我收到过联合国前秘书长安南夫人寄来的鼓励信

　　宽敞、安静的屋子。

　　温柔的灯光。

　　光洁的缝纫台面。

　　一个装着干果的竹篾框是客人们最熟悉的，因为主人一定会请你品尝一口，否则他会一直把框子举在你面前，直到你“就范”。

　　巴桑正在家中的工作室里给雪巴拉姆藏戏团的两个班主制作工艺繁复的传统行头，只有他老人家有这样的信心和把握。

图为巴桑老人展示他缝制的藏戏行头

　　今年77岁的巴桑出生于1949年，1959年因病致残。

　　他20岁时独自承担养家糊口的重任，30多岁时，在拉萨市中心的策默林大院里开设了一个缝纫店，缝纫店60多平米，是寺院的一间偏殿，租金不多。巴桑用一己之力养活了母亲和姐姐一家。他聘用残疾工人和家庭妇女，为他们提供就业岗位。他说“没有大家的帮助，我的店也开不起来。”

　　“听说您就出生在裁缝世家？”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小时候见过我爷爷，他叫格桑，在贵族索康家里做裁缝活。当时的情况是，比如说地方政府给索康家安排了一个裁缝活儿在罗布林卡，爷爷他们就要装上锅碗瓢盆全体搬到罗布林卡完成这个订单。当然不是他一个人去，这种大贵族家庭会养很多裁缝以应付大量的公私派活儿，多到甚至可以组织得起裁缝同业会，每年夏天都要过裁缝夏乐会，很是热闹。”

　　“听说您先后培养了30多名裁缝。”

　　“有的。”

　　“身边还有吗？”

　　“没有了。很多已经结婚成家，有了孩子就不方便出来做活儿，可能有的在自己家里做点。我年龄大了，没有再收新的徒弟。”

　　“新旧社会培养徒弟有何不同吗？”

　　“以前的徒弟是需要给师傅免费做活三五年的，期间不得提出报酬要求。当然他走的时候师傅一般会给他一些裁缝设备如熨斗等，表示徒弟可以自立门户。这些师傅免不了有心胸不开、心态保守的，因为毕竟培养的是自己竞争对手，谁都很难做到倾囊相授，学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徒弟自己的聪慧、勤奋以及在人情世故上跟师傅的相处之道。”

　　“到您这里呢？”

　　“到我们这里，从一开始就要给徒弟支付相应的报酬，因为要遵纪守法，否则可能违反相关用工规定。其好处是学徒可能学得更扎实，我们教的也可能更尽心——因为我们师徒共同在做的一般都是大的订单活儿，雇主有寺庙，有机关，有大施主，不允许你做坏了，否则就交不了差。当然，学徒临走时也没有师傅送熨斗这一说了。如果师傅订单多，这是一种很好的合作模式；如果师傅自己都没有订单，这种模式则不可持久。但是我这里从来不缺订单，反而要推掉很多订单，因为根本没有时间完成。”

　　要判断出巴桑在不在店里很容易：只要他在，他的残疾人专用三轮车准会停放在寺院门口的角落里，总有几个孩子在那里上来下去地玩得开心。

　　上班时间，巴桑总是坐在门口的缝纫台上不停忙碌着。

　　和许多手工艺人一样，巴桑对自己所从事的专业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偏爱，把继承传统工艺视为己任，不遗余力地推广和保护。

　　藏装的缝纫技术有很多特色，比如：肩部不留肩，不垫肩，不设缝合线，其好处是线条流畅、浑朴天成，穿戴起来方便、自如。

　　由于巴桑的手艺扎实、讲究质量，回头客很多。不仅如此，他和原山南地区的农村妇女合作完成的一件藏式羊毛披肩，经由中外友人之手转赠于联合国前秘书长科菲·安南的夫人娜内·安南，后来还收到了她写来的鼓励信件，其中夹着安南夫人身着披肩的夫妻合影照片。直到现在，这张合影还挂在巴桑的工作台前。

图为联合国前秘书长安南与夫人的合影，夫人穿着的正是巴桑缝制的披肩

　　来信全文翻译如下：

　　致综合手工艺发展项目成员： 

　　非常感谢您从西藏寄来精美的礼物，联合国驻地协调员克里斯廷·莱特纳女士在我们最近访问北京期间，在一个小型联合国工作人员聚会上隆重地向我展示了这份礼物。还请向洛哈尔州（指西藏山南地区）的乡村妇女和巴桑先生转达我的谢意和亲切问候，感谢他们对制作这份礼物所做出的贡献，这充分展示了他们高超的技能和精湛的工艺水平。 

　　我也很高兴读到您的来信，信中概述了您通过开发当地手工艺品来减轻贫困的项目目标。尤其令我高兴的是，了解到乡村女性、残障人士和不同弱势群体也将从您的活动中受益。 

　　我热烈祝贺你们非常值得的事业和为改善社区生活质量所做的努力。 

　　我祝愿你们在新的重要旅程中取得成绩。 

　　此致，敬礼 

　　娜内·安南 

　　巴桑老人告诉我说，就裁缝手艺而言，西藏有很多传统工艺。过去，一件做工考究的衣服要用五六种独有的针法，能穿几年甚至十年。他举例子说，比如引线是缝纫中的一种特殊针法，也是最简单的活，主要起着固定面料的作用，有的懒裁缝不喜欢缝引线。但是在西藏老裁缝中有一句谚语：“只要裁缝不耽误引线，引线就不会耽误裁缝”，意思是做任何事情，只有付出诚实的劳动，才会得到丰硕的回报，千万不能有偷工减料的想法，懒散反而会害了自己。

　　几十年来，巴桑老人用自己的行动培养了一批合格的裁缝，更向他们灌输了诚实、本分的做人理念，树立了正确的人生观念。事实上，他觉得这是比培养一个普通工匠更有意义的事情。（中国西藏网 特约撰稿人/索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