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雅宏达 道艺合一——深切缅怀恩师楼宇烈先生

　　2003年9月至2005年7月，我在北京大学哲学系宗教学专业读研究生。两年间，先后修习十门核心课程，修满三十学分。课程由哲学系多位老师讲授，而整个学习过程中，我在思想体系上所受的指引与熏陶，则离不开楼宇烈老师的教诲。恩师辞世令我心绪难平，怅然无尽。谨以文字追忆那段求学受教的因缘，缅怀恩师高德，寄以沉痛悼念。 

楼宇烈先生　图：北京大学

　　从西方哲学到东方哲学：文明互鉴促进理解 

　　楼宇烈先生1934年生于杭州，1960年于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留校执教，受教于冯友兰、汤用彤等前辈学者，贯通儒释道三家，毕生倡导东方哲学智慧。2026年10月，先生于北京辞世，享年九十二岁。学界评价他是“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倡导者和实践者”，于我心中，“当代贤者”四字最为恰切。 

　　楼老师的哲学课程有着清晰的逻辑线索：由西方哲学的问题意识切入，转入东方哲学思想传统，在比较与会通之中体悟中国文化的内在特质。西方哲学部分，从古希腊哲人对世界本原的追问，到近代笛卡尔、康德，重点阐发黑格尔。黑格尔辩证法是这一部分的核心：矛盾并非思想的阻碍，而是精神自我开展的内在动力，自由与理性在历史进程之中逐步显现。 

　　继而转入东方哲学，课程涵摄儒、道思想与印度佛教，同时系统讲授马克思主义宗教学，研习辩证唯物主义与历史唯物主义，领会实践、矛盾、发展的思想观点。楼老师反复讲，东西方哲学各有传承脉络，不是相互隔绝，完全可以开展对话、彼此借鉴。这种对话式的讲授，让哲学不再是一堆孤立理论体系，而成为理解不同文明交流互鉴的思想方法。 

本文作者与恩师楼宇烈先生合影

　　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中道圆融的格局 

　　楼老师讲授佛教哲学，逻辑缜密严谨。他指出，历经两千多年发展，中国佛教已经形成汉传佛教、藏传佛教、南传佛教并存的宏大格局，三者共同构成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 

　　讲到汉传佛教，结合中国佛教史与佛教诸宗研究等课程，系统介绍八大宗派：三论、唯识、天台、华严、禅、净、律、密。其中三论宗依《中论》《百论》《十二门论》建立宗义，直承龙树中观思想。对于藏传佛教，结合藏传佛教与西藏文化，宁玛、萨迦、噶举、格鲁等主要教派皆有梳理阐发。透过课程可以体会，汉传佛教的圆融精神，与藏传佛教的中观传统，在根本见地上相通相贯，这正是中国佛教“多元一体”格局的思想根基。 

　　龙树《中论》与藏传因明：哲学思想的逻辑链条 

　　讲解龙树菩萨《中论》之时，结合印度佛教史与中国佛教典籍选读，楼老师格外重视思想内在逻辑。《中论》以缘起性空为核心：万法因缘和合而生，不存在固定不变的自性。所谓“空”，不是虚无断灭，而是无自性、离诸执著。《中论》以“八不中道”——不生不灭、不常不断、不一不异、不来不去，破除一切边执；又以二谛之义，圆融世俗谛与胜义谛。 

　　这一中道智慧，在藏传因明体系中得到严密的逻辑开展。因明是佛教的认识论与逻辑学，属于藏传五部大论重要内容。萨迦班智达·贡噶坚赞所撰《量理宝藏论》，是萨迦派因明的根本典籍。尤为可贵的是，萨迦班智达亲自为自颂撰写注释，有力推动了因明学在雪域高原的本土化发展。 

　　藏传因明和中观应成派联系尤为紧密。应成派运用“应成”论式破斥他宗，重在破执而不自立实法，破字当头、立在其中，这套论辩逻辑本身，即是中道智慧的实践。从龙树八不中道，到藏地因明论典；从汉地三论宗传承，到雪域的辩经传统，中道思想借由因明逻辑得到严密论证，这便是藏传佛教以逻辑契入中道的殊胜方便。 

《楼宇烈文集》第一卷《王弼集校释》是当代中国学术经典　图：北京大学图书馆

　　师恩深重激励后学 

　　两年求学，从黑格尔辩证法到龙树中道，从汉传八大宗派到藏传因明典籍，楼老师为我们打开一扇贯通东西、融会汉藏的思想大门。先生以“三不堂”自勉：“不苟为”取于荀子，“不刻意”取于庄子，“不执着”取自佛家，三句融通儒释道，凝炼他一生治学立身的心得。 

　　此外，课程还涉及亚洲佛教专题（涵盖日本、东南亚佛教）与中国民间宗教，视野极为广阔。诸多课程承蒙各位老师教诲，谨向全体授课师长致以感恩，尤为感念楼宇烈老师的指引。楼宇烈老师大雅宏达，治学方法质朴通透，毕生探求、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人文精神，为传统文化赓续于当代、发扬于世界作出了杰出贡献。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恩师点燃的智慧之灯，照拂后学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