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八兄弟，七人战死：谁在左宗棠出关前苦守新疆？

　　乌鲁木齐南山深处，荒冢累累，多数已无碑铭。风一吹，沙土覆上去一层，像时间在替他们掩埋过往。偶尔有老人路过，拂一拂土，低声说一句：“这是当年守山的人。”

　　百年前，正是这群“守山的人”，在清廷无力西顾、外敌步步紧逼的至暗时刻，用镰刀、长矛和铁锹，奋力守住了北疆的一方土地。他们的首领叫徐学功。

　　世人皆知左宗棠西征收复新疆的壮阔史诗，却鲜有人追问：在大军主力抵达之前，是谁在新疆苦战数年，抵挡住了外来势力的侵扰？是谁为那场光复伟业，守住了火种？

　　（一）乱世聚义，布衣筑起北疆防线

　　同治三年（1864年），新疆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为求自保，迪化（今乌鲁木齐）、昌吉、绥来（今玛纳斯）、呼图壁、巴里坤等地出现了一批自发组织的民团。其中，徐学功率领的队伍凭借出色的组织力和战斗力，逐渐崭露头角。

　　徐学功出身戍边之家，在弟兄八人中排行老二。其祖父徐正泰原任甘肃凉州千总（正六品武官），乾隆年间调防新疆，后擢升守备（正五品武官），自此举家定居天山北麓。父亲徐登治任达坂城把总（正七品武官），统管乌鲁木齐南山一带屯田。

　　生于这样的边塞军旅之家，徐学功早知边疆稳定来之不易。十二岁那年，他拜师习武，逐渐练就一身过硬功夫，在乡里号称“徐无敌”。他自幼务农，也读书识字，在西陲生活中熟悉了地形与边情。

　　动乱初起时，徐学功曾随父亲向被困的巩宁城（今乌鲁木齐市沙依巴克区）运送粮食。城池失守后，他带领屯丁和百姓退往南山，在和阳渠（今乌鲁木齐县板房沟镇附近）一带截击攻占城池的乱兵，首战告捷。

　　对徐学功而言，守土从来不是为了功名，而是身后的父老与眼前的家园。

　　起初，徐学功民团仅有数十人。随着越来越多的流民投奔而来，队伍渐扩至五千之众。民团筑堡自守、屯田自给，“寇至则战，寇去则耕”，在乱世中护卫百姓。

　　同治四年（1865年），中亚浩罕汗国军事头目阿古柏趁隙侵入新疆，随后占据南疆大部，并向北扩张。

　　同治十年（1871年），沙俄也趁机南下，步步蚕食伊犁河谷。天山南北，危机日深。

　　徐学功不忍家园沦为焦土、同胞惨遭屠戮，毅然挺身而出。他率部辗转南山 、昌吉、呼图壁、马桥城等地，与赵兴体、孔才等人带领的民团彼此联络、相互策应，在北疆形成一支不容忽视的地方武装。

　　（二）游击转战，以弱抗强威震边疆

　　阿古柏侵占乌鲁木齐后，实行残暴统治，激起各族民众的反抗。

　　面对装备精良、人数众多的敌军，徐学功依托南山山地纵横、戈壁辽阔的地形，组织训练精锐马队，昼伏夜出，灵活游击。敌军势大则避其锋芒，敌军松懈则果断突袭。

　　民团以熟悉地形和行动迅捷弥补装备之短，在山野戈壁间不断壮大自己、消耗敌人。同治十年（1871年），徐学功联合其他民团及回族武装，攻克巩宁城并围困乌鲁木齐；阿古柏援军赶到后，双方激战多日，民团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同年，清廷授徐学功六品官衔，将其部编入驻守玛纳斯县北部沙山子一带的镇西营。次年，依乌鲁木齐都统景廉奏请，镇西营改为振武营，专职驻守玛纳斯一线要塞。由乡勇到官军，这支在乱世中自发形成的队伍终被纳入清军序列。

　　同治十一年（1872年）冬，据史料记载，一支伪装成商队的俄国武装人员驱遣数千匹驼马，暗中夹带大批枪药前往玛纳斯，企图伺机作乱。

　　徐学功得报后，当即率精锐马队在石河一带截击，大败沙俄武装队伍，缴获大批武器辎重，粉碎了其入侵阴谋。

　　沙俄受挫，旋以精骑数百自伊犁卷土而来，意图报复。及至南山，遥望民团壁垒森严，将士荷戈屹立，神色凛然。俄将徘徊良久，终不敢犯，引军而退。

　　徐学功这次截击虽规模有限，却发生在沙俄侵占伊犁、北疆局势岌岌可危之时。一个民团首领，敢于直面强敌，所守住的不只是一处营垒，更是边疆民众不肯任人宰割的血性。

　　同治十二年（1873年），徐学功奉命前往古城清军大营议事。阿古柏军趁机偷袭民团南山大本营，屠戮徐学功亲属，劫掠积储并焚毁营寨。徐学功追击时又遭伏击，只得收拢残部退往沙山子。

　　家国之恨、丧亲之痛，并未击垮徐学功。他迅速收拢残部，在友军支援下继续作战，与敌军血战数月，大小战事数十场，再次重创阿古柏势力。

　　长期战乱中，徐学功一家付出了惨烈代价：除他之外，兄长徐学信与六个弟弟徐学明、徐学忠、徐学孝、徐学第、徐学策、徐学义均先后战死。

　　十余年间，徐学功的据点几经转移，兵力屡遭击创，却始终没有退出北疆战场。正是这些分散在城堡、绿洲和戈壁间的抵抗，使阿古柏势力难以安稳控制北疆，也为后来清廷西征留下了接应的力量。

　　刀锋守住防线，犁铧接续粮道。这支队伍在且耕且战中，熬到了西征大军到来。

　　（三）策应王师，功成不居初心不改

　　光绪元年（1875年），清廷决意西征，左宗棠受命督办新疆军务。至次年大军出关时，徐学功已率民团在北疆辗转十余年。他将积累的敌情、地形、粮道、水源等一线军情，悉数详报左宗棠。

　　这些情报，是用马蹄一寸一寸踏出来的，用刀口一次一次换来的。左宗棠西征能够快速推进、精准打击，徐学功与北疆民团的数年铺垫，功不可没。

　　1876年春，清军大举出关，拉开了收复新疆之战的序幕。在攻克玛纳斯的关键战役中，徐学功民团与蒙古土尔扈特部加入战斗。徐学功身先士卒、冲锋在前，跟随大军征战，屡立奇功。玛纳斯南城收复后，天山以北除伊犁外基本平定。

　　成功收复北疆后，徐学功统领兵马防护清军运粮要道，并将屯粮悉数供给进军南疆的清军。左宗棠深知其忠勇能干、熟悉边情，特意致信新疆都统，举荐他编练新军、镇守边疆。

　　光绪六年（1880年），徐学功因故被革职，隐居度日，沉默得像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疆土。1894年，新疆巡抚饶应祺重新起用他为库尔喀喇乌苏游击，驻守乌鲁木齐，编练边防新军。

　　晚年的徐学功虽几经起落，仍在新疆办理军务。1912年，他病逝于乌鲁木齐。终其一生，未离新疆半步。

　　徐学功一生之事，非独一姓之事，亦非一人之功。从回汉民团的同仇敌忾，到土尔扈特部的铁甲并肩，再到维吾尔、哈萨克等族民众的倾力支撑——北疆抗敌之局，从来不是一家一族之力，而是各族同胞在绝境之中保卫家园的共同选择。

　　左宗棠收复新疆的伟业光照史册，而那些在王师出关之前便已拿起武器、倒在天山南北的无名义勇，同样不该被遗忘。

　　山河无言，岁月有声。今日天山南北，城郭安宁，田野丰饶。当年那些穿行于战火中的各族民众，早已化为这片山河最深的泥土。而泥土之上，万物生长。这片辽阔的西域沃土，永远记得有一位布衣猛将，如何以一生赤诚，护一世山河无恙。

　　（来源：“道中华”微信公众号 作者：杨小梅，新疆社会科学院宗教研究院助理研究员。本文系2026年度新疆社会科学院青年项目：《清代边疆治理视域下新疆儒释道庙宇及其当代价值研究》（26YJQ07）的阶段性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