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中华】古怪艺术家是怎样在山东当县令的？

　　2014年5月9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河南省兰考县委常委班子专题民主生活会时的讲话中，特别谈及清代名士郑板桥，并引其诗句——“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将该诗誉为千古流传的爱民心声。习近平总书记对这首诗非常重视，曾在很多场合引用提及，体现出习近平总书记对民生冷暖的深切牵挂和浓厚深沉的为民情怀。

　　乾隆十一年（1746年），一位颇具声望的名人来到潍县（今山东潍坊）出任知县，他就是被后世称为“扬州八怪”代表人物之一的郑板桥。彼时，他已凭借卓绝的书画造诣声名渐起。

　　然而，潍县给他的“见面礼”，却是一场异常严重的大灾荒：海潮危害百里，旱涝相继，瘟疫横行，田地绝收，竟至“人相食”的惨状。

　　县仓里明明还有积粮，但按清律，开仓须由州县具文，经上级层层核转，最后由巡抚提请，方可放粮。一套流程走下来，不知要等多少时日。但如果不经申报私自开仓放粮，则是轻者丢官、重者丢命的罪名。

　　怎么办？

　　郑板桥朗声道：现在都到什么关头了？等到层层申报结束，百姓将无一幸存！他毅然决定先行开仓，直言“有谴，我任之（如果将来追责，全部由我一人承担）”。

　　这年冬天，潍县上万灾民因他的担当得以活命。从此，“郑板桥”这个名字，承载的不再只是诗人、书画家等艺术成就，更是一心为民的为政风骨——那顶乌纱帽，远没有百姓手中的一碗粥重。

　　（一）洞悉疾苦，一枝一叶关情黎庶

　　“扬州八怪”是清代活跃于扬州地区的一批具有创新精神的书画家的总称，之所以称之为“怪”，是因为他们孤傲清高的个性以及不守墨矩的艺术风格，而作为代表人物之一的郑板桥，更是凭借诗、书、画“三绝”蜚声于世。

　　郑板桥的“怪”，与他艰难曲折的人生经历密不可分。他出生于江苏兴化一户破落的书香门第，从小在贫寒困窘中长大。加之幼年丧母、中年丧妻、儿子早夭，屡遭丧亲之痛更是加重了他的苦难。

　　命运一锤再锤，他却始终没有低头，而是倾力苦读——康熙朝考中秀才、雍正朝考中举人、乾隆朝考中进士，年近半百方得出仕。

　　坎坷漂泊的早年经历，加上饱读诗书的学识积淀，让他深刻洞悉了民间疾苦与官场积弊，理解了底层民众的真实境遇和所思所想，这也奠定了他日后为官最坚定的准则——为广大的百姓谋福祉。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郑板桥一生喜竹爱竹，常咏竹言志，在这首《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中，郑板桥直言地方官应该留意倾听百姓的心声，因为“（竹子）的一枝一叶，老百姓的些许小事，都牵动着我的感情”，这既是写意寄情，更是明志自励——竹影牵动民生冷暖，笔墨深藏济世情怀。艺术追求与为官理想于此交融，成就了独属于郑板桥的清雅风骨。

　　（二）直面问题，一举一动心系民生

　　乾隆七年（1742年），郑板桥来到山东曹州府范县（今河南濮阳范县）出任知县，新官一上任，他便接连推出三项惠民举措，每一项都暖到了百姓的心坎上。

　　第一是“破除旧习”。为了打破县衙高墙封闭的格局，消除官民之间的沟通壁垒，郑板桥下令让衙役凿墙开洞。

　　清人曾衍东在《小豆棚·杂记》里记载了郑板桥的非凡事迹：“莅任之初，署中墙壁悉令人挖孔百十，以通于街。人问之，曰：‘出前官恶习俗气耳’。”即此举是为了祛除前任官吏留下的恶劣习气。

　　随后，郑板桥又叫人在衙门口贴了一张醒目的便民告示：本官上任，日夜受理案子，件件秉公办理。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无不对此举拍手称快，纷纷来到县衙鸣冤，郑板桥更是通宵达旦地为民解困，用一系列务实举措，为范县的治理发展带来一股清新之风。

　　第二是“开启民智”。范县民风淳朴却相对闭塞。当地百姓从未见过螃蟹，因此当稻田里出现这种“怪虫”时，众人惊慌失措，甚至因将螃蟹扔到邻田而引发冲突。

　　郑板桥得知情况后，没有简单说教，而是以身示范，垒锅架灶蒸吃螃蟹，启迪百姓认识、接受新事物，巧妙化解了邻里矛盾。

　　第三是“兴农重本”。任职范县期间，郑板桥坚持劝课农桑、与民休息。他常常布衣草鞋奔走田间，实地体察农耕实况，其诗句“布袜青鞋为长吏，白榆文杏种春城。几回大府来相问，陇上闲眠看耦耕”，生动反映了郑板桥关心农事、心系百姓的行事作风。

　　在家书《范县署中寄舍弟墨第四书》中，他把农民视为“天地间第一等人”，彰显出了强烈的民本思想。他还鼓励百姓开垦黄河滩地，后世流传他兴修水利、引水改良种植稻米的诸多故事，成为范县农耕史上一段佳话。

　　乾隆十一年（1746年），郑板桥接到新的任命，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范县，但他始终没有忘记这片土地和这里的百姓。

　　离任数年后，曾经在范县的几位下属专程来看望他，郑板桥大为感动，挥笔写下《赠范县旧胥》：“范县民情有古风，一团和蔼又包容。老夫去后相思切，但望人安与年丰。”这份官民之间彼此体恤、互为认可的情谊，令人动容。

　　（三）敢担重任，宁丢乌纱不负百姓

　　如果说范县的简政便民彰显了郑板桥的亲民与务实，那么潍县赈灾则最能体现他的爱民与担当。

　　1746年，郑板桥调任潍县知县后，碰巧赶上当地遭遇灾荒。大灾当前，许多富户权贵竟然乘机囤积居奇，谋取暴利。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郑板桥身为一县之长，带头拿出养廉银替灾民代缴赋税；灾情紧迫，他不等上级批复便毅然开仓放粮，甚至态度坚决地表示甘愿独自承担所有罪责。

　　然而，捐廉代输、开仓放粮，终究只是权宜之计。郑板桥深思熟虑后，推出兼顾各方的举措——以工代赈。

　　彼时的潍县城墙年久失修，而城墙牢固关乎城中富户的财产安全。郑板桥便号召绅民捐修城墙，并率先捐出约五百两银子（相当于他半年的俸禄加养廉金）以示垂范。为了让这些银钱公开透明，他“一钱一物概不经手”，全部委托民间公正之士管理，“各任各段，各修各工”，自己只负责监督验收。

　　在他的带动下，乡绅富户纷纷捐资，无论捐修多少尺，郑板桥皆刻碑表彰。同时，修城工程雇佣了大量灾民，免其流离乞讨之苦。富户得城墙之固，贫民得果腹之粮，可谓一举多得。

　　潍县赈灾，是郑板桥为官生涯中最能体现他亲民、爱民、为民的代表性事件。虽然他此次私开官仓并未获罪，可在封建官场中，郑板桥这种特立独行、果敢勇毅的行为，很容易招致其他奸险官员的嫉恨，这也让他的官场之路十分坎坷。

　　乾隆十八年（1753 年），郑板桥因为民请赈得罪上司，毅然告病辞官，两袖清风地返回扬州，此后依靠卖画谋生。郑板桥离开潍县之日，城内万人空巷，“百姓痛哭遮留，家家画像以祀”。他写下《予告归里，画竹别潍县绅士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一枝瘦竹，映照出心系百姓的初心、清廉自持的操守与坚贞坦荡的品格。

　　晚年客居扬州期间，郑板桥写下了他最为脍炙人口的名篇《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在这首诗中，郑板桥以破岩之竹，寄寓自己坚韧不屈的昂扬斗志与矢志不渝的品格胸襟，而这种历经千辛万难仍秉持初心、勇于担当的坚毅品质，何尝不是郑板桥优良官德的一种表现？

　　满纸怪趣，一世清风。郑板桥挣脱世俗桎梏的艺术表达之所以能打动后世，根源在于他始终保有为民关情的自觉、脚踏实地的务实、挺身而出的担当。于郑板桥而言，墨竹是他抒发细腻情怀的精神载体，心系苍生才是他始终不变的底色和内核。

　　（作者：王冬丽，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黄雪琴，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