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7年冬,嘉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对皇帝的死,各路人士反应各异。徐阶、张居正急着写遗诏,让死去的嘉靖痛骂自己(著名的嘉靖遗诏)。狱中的海瑞得知消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吃的东西吐了个干净。
消息传到千里之外的湖北,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搁下药锄,长叹一声。
他叫李时珍,几年前当过宫廷御医。他治得了病,却治不了荒唐。
嘉靖不信医生,只信方士。什么丹砂、水银、砒霜、铅粉、妇女经血、儿童尿液,来者不拒,能活到五十九,已经算是命大。
如果李时珍此时还在宫中呢?他或许能让嘉靖多活几年。但这不是中国之福。
若如此,世间就少了一个背着药篓踏破云山的背影;少了一部五十二卷、一百九十万字的《本草纲目》;少了千千万万被这部书救回来的性命;也少了四百多年后,莫斯科大学礼堂里与牛顿、哥白尼并列的那幅东方肖像。
这就是历史,有时残忍,有时慈悲。
(一)问药性
李时珍学医,真实原因是因为——笨。
这可不是杜撰。
李时珍的父亲就是郎中。那年代医生地位不高,《明史》里把行医的人归在“方伎”一类,跟算命、风水、观星、看相的并列。父亲受够了冷眼,哪舍得让儿子再干这行?读书考功名,才是出路。
可科举不易。李时珍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对于落榜原因,他归咎自己“质成钝椎”。
当然,古人喜欢自谦,诸葛亮也说自己“驽下”“才弱”。可儿子不会替父亲谦虚。李时珍的儿子就写道:“臣父时珍,幼多羸疾,长成钝椎。”
看来李时珍不太聪明,是个公论。
但世上很多伟业,恰恰是要下“笨功夫”才能完成的。
能走得最远的,从来不是最快的那一个,而是没停过的那一个。
科举无望,李时珍索性弃文从医。
他跟着父亲抄方、采药,积累经验。先是在地方上行医有了名气,后来进了楚王府,再后来成了宫廷御医,算是走到了医者的顶点。
一年后,他辞职了。
史书没写什么原因,却也不难猜。嘉靖的目标不是长寿,而是长生。为此,他日复一日地吃丹(毒)药。医生能做什么呢?站在丹炉边劝皇上别吃?
况且李时珍明白自己“质成钝椎”,不擅长人情世故。别人在太医院混得如鱼得水,对他来说,却是牢笼。
旁人穷尽一生想够到的地方,他说走就走。御医变回一个背着药篓的乡野郎中,走向田间地头,走向深山野岭,走向那些看不起病、吃不起药的穷人身边。
他的病人不再是一人,是天下人。
(二)寻药源
顶着“御医”的名头,李时珍即便回到乡间行医,想发财也不难。
可奇怪的是,他越干越穷。
其中缘由,是李时珍给穷人看病,分文不收;遇上穷得揭不开锅的病人,药就白送。史书上记载他“多阴行善(做好事不留名)”“立活不取值(救人不收钱)”。
很多事都可以干成买卖,但行医不行,救人命不行。
李时珍也有苦恼,古代医书很多,但是并不系统,且谬误百出。
比如前代药书常将外形相似的“硝石”与“芒硝”混为一谈;又比如各方对“何首乌”记载矛盾,有说补益上品,有说久服伤肝。李时珍每翻一页旧书,便觉后背发凉——千百年来,多少性命就折损在这些以讹传讹的方子里?
为什么从古至今,就没人肯修一部系统完整的医药书籍?
原因有两个。
第一,体量大。天下的药材何止万千,遍布天南海北。长在高山上的、埋在深沟里的、漂在海边的,挨个去找、去辨、去尝,恐怕要搭进一生。
第二,没人买。古代印书贵,书商要赚钱。医书印出来,有几个老百姓买?哪比得上《水浒传》《三国演义》之类。《天工开物》被誉为中国古代科技百科全书,也因为印量太低而散佚,还是后人从海外把书找到重印的。
谁会用一辈子做一件无利可图的事?
李时珍会。
他背上药篓行囊出发,一走就是几十年,从湖北到江西,从江苏到四川,几乎走遍了中国。
他翻山越岭找到曼陀罗,用花泡酒喝下去,昏迷了很久。这种麻醉作用化作《本草纲目》中的几个字:“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
他听闻龙峰山上有白花蛇,就跟着捕蛇人钻进乱石灌木,翻了好几天,终于捉到一条。他发现此蛇善治风痹惊搐,药力远非他处所产可比。李时珍给它起名为“蕲蛇”。
他前往武当山寻找进贡皇帝的“仙果”。半夜摸上山,翻墙采了几枚,发现不过是榆树果子,生津止渴罢了。
他来到宁夏野猪沟,听说有一种红果子。摘下来亲口尝尝,又晒干了,记下药性。这东西从此有自己的大名——枸杞。
他蹲在田埂上,跟农民讨教庄稼的脾气;坐在船头,听渔夫念叨水里的学问;追着樵夫问山里的毒草和药根。
……
二十七年,一百九十万字,一千八百九十二种药材,一万一千零九十六个方子,上千幅手绘插图。
几组数字,是李时珍的一辈子,是他翻过的山,蹚过的河,摔过的跤;是他燃尽的灯、写干的墨、弯曲的背。
事实上,直到李时珍去世,他也没能看到《本草纲目》出版。
中外历史上,这样的遗憾并不少见。笛卡尔没等到《方法论》流传,歌德没看到《浮士德》发行,哥白尼在《天体运行论》印出前就闭上了眼睛。这些人多郁郁而终,可李时珍不同。他晚年很快乐,还经常跟旁人打趣自己是神仙(夜即端坐,以神仙自命)。
他知道《本草纲目》很难流传下去,但那又如何?他是个医生,把该治的病治了,把该记的药记了,把该尽的责尽了,就可以心安了。
他不知道什么叫“历史意义”,他只知道,天底下每一条生命,都该被好好对待。
这层心境,李时珍记为“质成钝椎……僭篡述之权”。意思是像《本草纲目》这般著作,本来不该由我这样愚钝的人来完成。
但事实上,只有他做到了。这是中国之幸,也是人类之幸。
(三)存药魂
鲁迅在《且介亭杂文》中,比较了拿破仑与隋那。
拿破仑征服了大半个欧洲,史书里金光闪闪。隋那发明了牛痘疫苗,让天花从人间撤退。
鲁迅问了一个问题:拿破仑的战绩和我们有什么相干?可你看看自己的胳膊,上面总有一两个疤——那是种过牛痘的痕迹。隋那救了多少孩子?多得数不清。可我们有谁记得这个名字?
这里的隋那,今天改译为“琴纳”,也还是没多少人知道。
当然,我们不否认战争中崛起的英雄。但战争很复杂,有正义的,有非正义的,有侵略的,有反侵略的,无法一概而论。
可救人不复杂,哪怕只救了一个人,也一定是英雄。
而救了千万万条性命——像李时珍这样,我们该怎么称呼他?
李时珍死后不过三年,《本草纲目》便刊印出来,销遍大江南北。然后是日本、朝鲜、东南亚、欧洲、北美——几十种译本,让这部书成了世界医学史上最重要的典籍之一。
达尔文称它为“中国古代百科全书”。李约瑟把李时珍和伽利略并列。联合国把《本草纲目》收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
今天有很些人开始质疑李时珍,当然,其本质上是质疑中医。
这事不必遮掩。中医传了几千年,从业者多,难免鱼龙混杂。鲁迅的父亲病了,医生开的方子里竟有一味“原配的蟋蟀一对”。
但我们不能因为一把烂叶,就否认一整棵树,更不能就此否认那些真正为病人付出心血的人。
《本草纲目》里也有错漏。李时珍那时没有显微镜,不知道细胞和细菌,有他那个年代实在够不着的边界。可他比起之前的时代,却是巨大进步。就像今天现代医学比起明代有巨大的进步一样。
天下的事务不是零和关系。现代医学也没少从中医中获益。李时珍尝了多少野草,这才锁定青蒿为疑似治疟特效药,屠呦呦就是在这个基础上更进一步。
当年的国民政府放着中医的可验之功不取,置一般民众看不起西医的事实不顾,要废除中医,这才是荒唐。
幸亏《本草纲目》没丢,那些方子没丢。
嘉靖帝求了一辈子“长生之术”,终成灰烬;李时珍求的是“活人之法”,反得永生。自以为聪明绝顶的帝王化为尘土时,这个自认愚钝的乡野郎中,却在草木根须间,摸到了真正的千古。
李时珍一颗医者的仁心,把穷人的苦、人命的重,背负肩上;一股不肯停歇的韧劲,让他翻过千山,尝遍百草;一份历史的担当,让他以一己之力,把千年医药旧账从头理清,交到后人手中。
五百年间,潮起潮落,王朝更迭,多少煌煌人物已消散,只有这位连举人都没考上的“钝椎”先生,还在人间救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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