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兴二年(1279年)二月,海风腥咸,波涛翻涌,元军船阵正向崖山逼近——决战将至,退无可退的南宋,已到了最后时刻。
元军阵中,一名俘虏被带到主将张弘范面前。
左右喝令:“跪!”
他不跪。
张弘范抬手止住左右,望着眼前这位被俘已久的南宋丞相,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文丞相,劳烦写一封信,劝张世杰降了吧。”
自潮阳出发以来,或逼或劝,这个人却始终不肯低头。
文天祥知道,前方崖山海面上,张世杰正率领着南宋残存的军民苦苦支撑。劝降信一旦落笔,他将亲手放倒南宋最后一面旗帜。
许久,他终于开口:
“我不能保护自己的父母,反而教别人背叛父母,怎么可以?”
张弘范仍不肯罢休。文天祥无奈,只递给了他一首诗。末尾两句,后世几乎无人不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真的把自己留在了汗青之上。
然而,人们往往记住了他的赴死,却忘了,他并非一开始就决意求死。他挣扎过,也犹豫过。江山未尽时、逃亡九死一生时,甚至南宋覆灭之后,他都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只为能再多做一点。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临终前的自问,他已用一生作答。而后来的人,还在答着。
(一)虽千万人,吾往矣
文天祥,本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士大夫。
1256年,临安集英殿内殿试,20岁的文天祥洋洋洒洒写下万余字策论,被宋理宗钦点为状元。考官王应麟亦称赞其文章“忠心肝胆好似铁石”。
不曾想,这副铁石忠胆,却要在山河破碎中接受检验。
1234年,南宋与蒙古联手灭金;仅一年后,双方即兵戎相见。1253年,蒙古攻灭大理,撬开西南通道,对南宋形成首尾夹击之势,南宋赖以立国的长江防线再难作为屏障。
1274年,元军大举南下,攻破鄂州,继而顺江东进。次年,常州、平江等地接连失守。危在旦夕之际,宋恭帝诏令天下勤王,各地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时任赣州(今江西省赣州市境内)知州的文天祥捧诏痛哭,散尽家财,招募义军万人。朋友劝他:你以一万多临时召集的士卒迎战元军精锐,无异于驱赶羊群同猛虎搏斗啊!
文天祥说:“吾亦知其然也。”
他当然知道。可他难以接受的是,国家养士三百余年,如今有难,天下竟“无一人一骑入关”。所以,即便不自量力,他也要站出来,希望以一己之身唤天下忠义奋起。
1276年正月,元军兵临临安。此时的南宋已是“战、守、迁皆不及施”,满朝上下束手无策。文天祥受命前往元营谈判,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或许能以言辞挽回危局,即便不能,也可窥探敌情,再图后举。
然而,真正令他绝望的,不是敌人的强大。
当他在元营据理力争时,南宋官员吕师孟却从旁构陷,随行的贾余庆更是极尽献媚。元朝丞相伯颜大怒,扣留了文天祥。
《指南录后序》里,他写下:“国事遂不可收拾。”七个字里,有谈判失败的痛楚,更有亲眼目睹人心先于江山崩塌的悲凉。
随后,他被押北上,行至镇江冒险逃脱;赶往真州(今江苏省仪征市境内),却被宋军怀疑已经降元而逐出城外。
后有敌兵穷追不舍,前方有国难投。文天祥只能改名换姓,昼伏夜行,最终乘一小舟冒险入海。《指南录后序》中,他一连写下十几个“死”字,每一次,都只差一步:
痛骂元军统帅会死;
辱骂叛国贼会死;
与元军头目争论多了会死;
逃亡中几度欲自刎而死;
遇巡逻船搜索,几乎淹死;
被逐出真州城外,几乎彷徨而死;
夜奔高邮,迷失道路,几乎陷没而死;
天亮时在竹林中躲避哨兵,几乎无处可逃而死
……
“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不肯休”。挣扎着活下去,远比从容赴死更为沉重——南宋尚存,“将以有为也”,他还不能死。
回到南方后,文天祥重新招集旧部,转战闽、赣、粤,一度收复州县。直到1278年12月,兵败五坡岭(今广东省汕尾市海丰县境内)。
那实在不是一个英雄式的落幕。连日奔波的文天祥与将士们刚坐下吃饭,没吃两口,元军轻骑突然冲来。措手不及中,文天祥被追抓。他匆忙吞下早早备好的龙脑求死,却只落得头昏腹泻。
既然自杀未果,那便继续活着,或许还有逃跑的机会呢?只是命运这次,没给他这个机会。
之后,文天祥以俘虏的身份,被押往南宋最后的战场。
(二)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五坡岭被俘后,文天祥被押到潮阳(今广东省汕头市潮阳区)。当时,元军主将张弘范正在为进攻崖山作最后准备,遂带上文天祥同行。
张弘范的意思很明了,他要从精神上摧毁文天祥:既然不肯降,便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君、你的国如何走向灭亡;而你,什么也做不了。
1279年农历二月初六,元军对崖山的宋军发起总攻。张世杰意外地没有坚守崖门,反令战船一字排开,连环锁海。炮火如雷,箭飞如雨,元军很快攻破外围船阵,直扑中军。
宋军战船或毁或沉。眼见大势已去,陆秀夫背起年仅八岁的幼帝赵昺投海殉国,随行十多万军民见状相继赴海。史载,战后海上浮尸数万,惨烈如斯。
文天祥就在不远处的元军船上,目睹这一切,悲痛欲绝。期间他试图跳海,但被元军阻止。他挥泪作诗《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曰》,其中写道:“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我欲借剑斩佞臣,黄金横带为何人。”
战后,元军大摆宴席庆祝胜利。张弘范再次劝降,并给了文天祥一个“体面”的退路:大宋已亡,你作为臣子尽忠至此,可以问心无愧了;若能效忠元朝,仍不失宰相之位。
这套说辞不可谓不诱人。然而文天祥听后,流着眼泪回答说:“国家灭亡了,我却不能挽救,作为臣子简直死有余辜,哪里还敢为偷生而事二主呢?”
张弘范深为动容,不再劝降。忽必烈得知亦感慨,下令将文天祥押往大都(今北京)。
北上之路从广州出发,经英德、韶州,越过大庾岭,进入南安军。文天祥一路写诗,一路与故国告别:“出岭谁同出?归乡如不归。”
到了南安,他开始实施筹谋已久的绝食自杀计划。他算过,从现在开始绝食七八天后,客船正好进入赣江,抵达故乡吉州(今江西吉安)。如果要死,他希望可以死在故乡那温暖湿润的红土上。
可是,就连死也由不得他了。元军察觉后,用削尖的竹筒强行给他灌下流食,弄得他口舌皆伤,只好作罢。
船驶过吉州,最后一个愿望也落了空。文天祥反而有些释然:既然不能死在故乡,那死在其他别的什么地方,也没什么分别了。
此后,船过隆兴(今江西南昌),抵达金陵(今江苏南京)。江南,被一点点留在身后;故乡,成了永别。他写下:“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
再往北,乡音渐远,风雪愈深,他的死志也更加坚定。沿途所闻那些忠节烈士的故事,无论男女贵贱,皆成为他精神上的知音,让他感到温暖。
祥兴二年(1279年)十月,文天祥终于抵达大都。迎接他的,是高墙深狱,也是一场更加漫长、孤独的战争。
(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从43岁到47岁,文天祥的最后岁月,是在大都的狱中度过的。
高官厚禄的许诺、故国旧臣的劝诱、妻女被囚的消息——劝降接连不断,甚至连已降元的宋恭帝也来到牢房。可还没开口说话,文天祥已经口称“陛下”,哭拜于地,乞求回驾,宋恭帝只好尴尬离去。
文天祥并非执意求死。他曾坦言,若能以道士身份归乡,尚可接受;但要他出仕元朝,绝无可能——
人,不能以否定自己的一生为代价活下去。
至元十八年(1281年),文天祥已经在狱中熬过两年。面对牢房里雨水、腐土、烈日、炉火、霉米、汗臭与污秽交织的七种恶气,他挥笔写下《正气歌》,历数齐太史、张良、苏武等历代忠烈,坚信“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肉体可以被囚禁,但天地正气不可锁压。
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二月初八,元世祖忽必烈最后一次召见他,问有何愿望。文天祥答:“愿赐之一死,足矣。”
次日,文天祥被押赴柴市。临刑前,他神色从容,只问一句:“南方何在?”随后整理衣冠,向南跪拜,对刽子手说道:“吾事毕矣。”
没有悲号,没有壮语。他曾起兵勤王,辗转万里,九死一生;曾试图挽救故国,却眼看山河沉没;又在幽暗牢狱中熬过一千多个日夜。如今走到生命尽头,他终于可以确认: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数日后,妻子欧阳氏前来收殓,在他的衣带中发现一段绝笔: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他只说从今以后,或许可以无愧——这,就是他的答案。
南宋不在,孤臣已亡,而他对后世的影响,自此开始。
文天祥死后,连元人主持修撰的《宋史》也不得不赞叹他“从容伏质,就死如归”。
明清之际,史可法死守扬州不降,城破后宁死不屈。后人称颂他:“浩然留正气,千古配文山。”史可法的决绝里,有文天祥的影子。
清末,戊戌变法失败,谭嗣同坚决留下,愿作变法流血的第一人。他曾收藏文天祥遗物“蕉雨琴”,并以文天祥气节自勉。狱中,他题诗:“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抗日战争爆发后,《正气歌》《过零丁洋》等被印成传单、谱成战歌、题为话剧,在前线战壕与大后方广为传唱,激荡着无数中华儿女的热血。
北平沦陷后,学者陈垣在辅仁大学全校大会上援引文天祥事迹,叮嘱师生“身陷虏区,尤当效法文信国”。此时的文天祥,已超越南宋忠臣的身份,成为唤醒民族意识、捍卫家国的精神火炬。
20世纪末,日本作家田中芳树的小说曾出现“崖山之后无中国”一语。然而,崖山沦亡的仅是一个王朝,而非中华民族。文天祥与他的《正气歌》所昭示的,正是那充溢天地、历万难而不灭的民族正气。
今天,我们已不必再面对亡国之危。但文天祥留下的答案,并未过时:即使身处彻底的失败之中,人仍可以选择,自己最终成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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