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华裔
只有真正敬畏传统,摆正舞美与表演的辩证关系,让技术手段成为赋能表演的视听语汇,戏曲才能在当代语境下更好地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命力。
戏曲自成形之日起,表演和舞台美术便浑然一体,不可割裂。从宋元杂剧的勾栏瓦舍、明清传奇的私家氍毹到近代的戏园舞台,早期戏曲将景致完全融于表演中,舞台处处皆景,景随人移。这种极简处理,既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产物,更是戏曲写意美学高度成熟的体现,它赋予了表演最大的自由度,也确立了舞美从属于表演的根本法度。
然而,随着现当代剧场艺术的演变,特别是声光电技术的飞速发展,戏曲舞台美术已逐渐从一个依附于表演的隐性环节,生长为一个拥有独立话语权的技术类别。在当下的新创剧目中,舞美设计往往先于表演确立视觉基调,甚至反过来规训演员的调度与节奏。此种变化,使得戏曲舞台美术呈现出一种复杂的面貌:它植根于古老的写意传统,却又被赋予了现代技术的年轻外壳。厘清这一演变脉络,重新审视技术与表演的主次关系,已成为当下戏曲创作无法回避的课题。
有学者认为,当不同种类的艺术结合为一体之后,除了其中的某一种个别艺术品之外,其余的艺术品都会失去原来的独立性,不再保留原来的样子。这揭示了舞台美术的本质特征,即并非独立的造型展示,而是服务于戏剧演出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一从属关系在戏曲中表现得尤为严苛。不同于写实戏剧,传统戏曲通过泛化的时空系统和类型化、规范化的穿戴规制,将舞台更多地让渡给表演,这正是戏曲能动地反映生活的独特优势。
传统戏曲舞美历经千锤百炼,凝练成实用、经济的宝贵经验,并以此构建起独特的舞台语汇。“实用”,指向舞美对表演的直接作用,没有表演用场的道具,就没有在舞台上存在的理由,在这一原则下,传统戏曲舞美几乎无一物不与表演产生关系,体现出极强的实用功能,为表演提供不可或缺的支点,马鞭代马、船桨代舟、帽翅示态、水袖传情。“经济”则是以一当多、以简驭繁的物质投入体现空灵于内的美学意境,一桌二椅、守旧、出将入相、九龙口等构成了古典戏曲的基本舞台造型,桌可代山、代案、代楼;椅可代门、代窑、代座,环境营造主要凭借演员的程式化动作与观众的想象共鸣,看似简约,实则蕴含很高的美学智慧,它不为表演设限,反而为演员提供了无限的审美表现空间,确保了戏曲舞台叙事的流动性与自由度。
反观当下某些新编戏曲创作,上述传统正面临严峻挑战。部分作品陷入技术堆砌的误区,试图以声光电的视觉奇观遮蔽剧本与表演的孱弱。一些导演不再满足于一桌二椅、传统砌末守旧组成的舞台空间,这些舞台空间被日益写实的布景所代替,纷乱的灯光与音响分散了观众对演员本身的专注,僵化的音效则束缚了舞台调度。
若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焦菊隐执导的《茶馆》,或许恰可成为观照当下的一面镜鉴。《茶馆》的舞美处理非常高明,其三幕间的场景变化,显功能是呈现时空流转,隐功能则在于映衬时代烘炉与人物命运的浮沉。舞台上,空间由宽敞渐趋局促,光线由明亮转为幽暗,全剧舞美的变化紧密呼应着“埋葬三个时代”的主题和主人公王利发被层层压迫的命运。这种显隐结合的手法使舞美成为烘托戏剧意蕴的有机载体,成全了表演的丰富与叙事的深度。
《茶馆》的成功经验启示我们,问题的关键并非采用何种形式的舞美语汇,而源于是否具备以此见彼的创作智慧。焦菊隐的卓识,在于不仅构建了场景,更让舞美成为剧中沉默的叙述者,在不动声色中完成对时代脉象的无声书写。这种深厚的创作功力植根于为表演留白、为叙事服务的艺术自觉,彰显出前辈艺术家在艺术表达上的高度克制与深沉定力。循此坐标审视当下的戏曲创作,衡量舞美手段的去取,当以是否有助于演员塑造人物、是否符合戏情戏理、是否尊重剧种的美学传统为尺,凡无益于上述目的,纵然视觉华丽,亦应果断舍弃。
戏曲,归根结底是“角儿的艺术”,舞台叙事的核心在演员的四功五法之中。那些试图以声光电代笔、任泛滥的视听手段喧宾夺主的做法,本质上是对戏曲艺术规律和审美价值的忽视。只有真正敬畏传统,摆正舞美与表演的辩证关系,让技术手段成为赋能表演的视听语汇,戏曲才能在当代语境下更好地守住自己的精神家园,焕发出历久弥新的生命力。(李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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