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为旺堆次仁在足球比赛中执裁。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教练塔杰和体育教师王先智已经等在校门口,他们笑盈盈地把五十块钱塞进旺堆次仁的口袋,哈达搭在他肩上。平日里严厉的教务处主任,在宣传板上写下一行字——“‘霸’旺堆考上了西藏民族学院,他成为了一名体育老师。”
旺堆次仁站在那里,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那是1996年。多年后,网上关于他的报道多了起来,点开评论,满屏都是“阿爸”“爸旺堆”。
从“霸”到“爸”,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七年。
攒下来的五毛钱
“嘀嘀嘀——嘀嘀嘀——”凌晨三点到三点半,闹钟响了三次,旺堆次仁才慢慢支起身,摸索着打开台灯和电视。这是他追看的第十届世界杯。屏幕里西班牙队时隔16年捧起大力神杯,微信球友群炸了锅:“结束了”“又四年了”“下次熬不动了”……
天微微亮,厨房柜子上,马拉多纳带领阿根廷队夺冠的贴纸发着亮。
那是他的初代偶像。
1986年,小昭寺附近一处家属院,几排铁皮房围出一块空地,中间摆着一台黑白电视。
荧屏上,《女奴》里悲惨的女主伊佐拉正隔着火光哭泣,大人们看得入神,眼眶发红。
此时,院里大半男孩却挤在电视前吵吵嚷嚷,大人们伸手拨开他们的脑袋:“让开让开。”孩子们缩一下,又挤回去。十岁的旺堆次仁拿着小板凳挤在最前面——马拉多纳的比赛马上就要放了,要是看不成,明天就没法和同学“交代”。
那一年,中央电视台首次完整转播世界杯赛事。
在那之前,他理解的踢球就是踢——塑料瓶也好,纸团也罢,都一样。
可电视上的不同:桑巴足球的华丽、阿根廷的凌厉、看台上几万人的呐喊,像要从屏幕里炸出来。
“这比藏历新年还热闹。”很多年后回忆起,旺堆次仁还是会这样说。
夏天结束后,他进入了拉萨市第一小学足球队。
每次比赛前夜,他都会把队服叠好放在枕边,闭着双眼,攥着一角,小声念叨“明天一定要是晴天。”
除了队服,其他也就没什么好装备了,求着妈妈买的胶鞋穿一个月底就烂了。护腿板更不用说,根本没有板子,就是把竹签子塞进袜子里,绑在小腿上凑合用。
距离一小不远处的光明岗琼茶馆对面,有一家几个残疾人合伙经营的录像馆,那是旺堆次仁每天放学都要去看一眼的地方。甜茶的香气裹着藏面的咸香,飘满整条街道,但他的眼睛却只盯着录像馆门口那块小黑板。
要是上面画了一个足球,又用藏文写了一个“有”,他和伙伴就得攒着零花钱了。周五的球赛放映,一场需要五毛钱到一元钱。
到时,再用手头的闲钱买上几根长条泡泡糖,撕开红白包装塞进嘴里,泡泡糖的甜很快就没了,但屏幕上的球赛能咂摸好几天。
租一天录像带,要五毛钱。带子被人借多了,画面就花了,屏幕上正要起脚的腿卡在半空,旺堆次仁急得挠头,把录像带取出来用手指转两圈,拍一拍,再塞回去。
也是在四处找球看的日子里,他第一次看到球王贝利的传记——贫民窟男孩带领巴西队拿下大力神杯。
“当时我意识到,只要努力就能闯出一片天。我就定了,以后要干体育。”
波林卡的老鼠洞
午后,河坝林鲁仓茶馆人声熙攘。旺堆次仁斜靠长椅,身形结实黝黑,寸头两鬓泛白,下巴留着一撮整齐短须。
茶馆一楼通往二楼的转角墙面上,挂着“鲁仓茶馆足球队”历年合影,泛黄的照片层层叠叠。他指着左下角一张:“那是二十多年前,波林卡的‘兴达’杯。”
说到“波林卡”三个字,他的语气慢了下来。
“那时的波林卡,石灰线自己画,草坪不平整,地上还藏着深浅不一的老鼠洞,一脚踩空就崴一下。”旺堆次仁笑着说,“但那是我们拉萨足球人梦想起航的地方。”
那是拉萨第一座标准化公共运动场,天然草坪、简易跑道、土制看台。再加上得天独厚的园林,每到运动会,操场上孩子挥汗如雨,树荫下的同学坐在用旧花布、丝巾搭的“帐篷”里喝甜茶,听录音机放《荷东》——那是几代人的集体记忆。
那个时候,旺堆次仁一有空就往波林卡跑。初中时为了看球或踢球,每次都要走半小时;高中进了拉萨一中,距离近了,上课时听到球场方向的欢呼声他就坐不住,急头白脸把卷子划拉完,顺着墙根的树翻过去。
休息日更不必说,三十来个人挤在一个球场上踢球,踢高兴了,回家挨两句骂也是常事。
那些坑坑洼洼的草坪和堵不完的老鼠洞,埋着他的少年时代。也是在那些草坪上,他对足球的热情从喜爱变成了一种选择。
“我的眼里只有体育老师。”从小到大,他最爱上体育课。高二文理分科,文科更好的他选了理科——因为体育教育专业只收理科生。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狂奔到学校。看着黑板上写下的一行字——“‘霸’旺堆考上了西藏民族学院,他成为了一名体育老师。”
旺堆次仁站在那里,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是幸运的,爱上足球,又有了梦想,并且实现了。”
从“霸”到“爸”
网上关于旺堆次仁的报道下,满屏都是“阿爸”“爸旺堆”。可他说,小时候那个“爸”其实是“霸”——因为身体结实、踢球硬朗,又是队长,被称作“霸旺堆”。
他把这份“霸”气从操场带进波林卡,又带进大学。“每一次上专业课,我都想着以后要把这些知识百分之百用到学生身上。”
1999年,他以专业综合考评第一的成绩毕业,进入拉萨北京中学。从此,“霸旺堆”变成了“爸旺堆”。
一进学校,他就负责管理课间操,没多久便被调进德育处。新的工作岗位让他有了更深的体悟:体育固然重要,但既然做了老师,他有比体育更重要的事。
学生早上起床,他跟着盯;夜里两三点,他去帮孩子掖被角。除了寒暑假,他几乎住在学校里。
调皮的、不爱上学的孩子,他尽量去“抓”。
“成绩不好没关系,人‘歪’了可不行。”他说,“要是能在学校里拉孩子们一把,至少进入社会后会少走很多弯路。”
有一次,他在茶馆碰到一个孩子,背着书包,一整天坐在那里。他好奇,上前去问。孩子说,是因为逃课被原来的学校退学了。
“你还想不想上学?”
“想。”
就一个字,那个孩子留在了北高,不再逃课,好好念完了书,后来考上普通本科,毕业后找到了一份像样的工作。
这样的例子不止一个。
“我是体育老师,教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个梅西、C罗,更遇不到一个姚明。我不需要把每个学生带成体育健儿,但我可以好好育人。”
话是这么说,体育上他也没松劲。足球、篮球、田径项目上,北高九次蝉联拉萨市高中综合性运动会冠军,是拉萨高中体育圈中的佼佼者。
暑假期间,旺堆次仁回了趟校园,门卫给他收着一些毕业生送的礼物——风扇、发型定型喷雾、鲜花……东西都没多贵,都是学生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更让他欣慰的是,有很多学生成了他的同事。
2005年,索朗多吉考到北高,对旺堆次仁又怕又敬。后来他考上西藏民族学院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回到北高任教,和曾经的老师做了同事。“现在我也在思政办,碰到问题,还会问‘爸’旺堆该怎么办。”
“体育”和“老师”,“霸”和“爸”,在旺堆次仁身上是具象的——是场上扯着嗓子吼出的严厉,也是场下悄悄塞进学生心里的温度。
哨声有回响
拉萨“鸟巢”旁一块六人制场地,比赛即将开始。
旺堆次仁换上裁判服,黄牌、红牌、哨子,一样样理好。
哨响。球员拼抢,皮球在草皮上快速转移,呐喊声一阵接一阵。旺堆站在场中央,目光跟着球走,跑动、变向、举旗、鸣哨,黑金色裁判服被汗浸透了一片。
中线对面,副裁判是他的学生——年轻人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丝青涩,但举旗、指向角球区、退回中线,有模有样。
终场哨响,两人从球场两端走向中间,碰了碰拳。
这一幕,换做二十年前,旺堆次仁想都不敢想。
2002年,他第一次被推上场当裁判——“你不是学体育的吗,过来顶一下。”硬着头皮上去,凭感觉吹了一场。
那时拉萨裁判少,没人愿意干,吹一场两边都骂,下半场就没人吹了。
但旺堆次仁顶了这一场,觉得能干。2004年,他坐了一天一夜车到格尔木,再转火车辗转到广州,参加中国足协举办的国家级裁判员培训班。
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西藏依旧没有新裁判。能吹正式比赛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那些人老了、退了、离开了。当年的年轻人,就成了圈里最“老”的那个。
后来他的学生也考了证。“足球会越来越受重视,裁判团队缺人,年轻人应该来试试。”索朗多吉听了老师的话,2014年考了证,也成了球场上吹哨的人。
再后来,拉萨师范的学生也找来了,想跟他学做裁判。他全都带,不收钱。
吹哨这些年,他亲眼看着西藏足球在变。
以前的球都在天上飞,长传冲吊,脚下没章法,看台上的人跟着抬头、扭头、再抬头。如今球落地了,短传配合多了,跑位有了章法,大家开始用脑子踢球。
场地也在变。2012年“小鸟巢”动工,他盯着工程看——里面什么样?我什么时候能进去?2016年拉萨首届邀请赛,他如愿站在了那片场地。人工草皮、塑胶跑道、标准看台,哨声一响,声音能弹回来。
比赛跟着多起来。山南“石榴籽杯”来了国际代表队,林芝“尼洋河杯”一年比一年热闹,拉萨“村超”火到全国,各地市“体彩杯”从没断过。阿里地区都有人找他去做裁判,“海拔四千多米,还是有人在坚持踢。”
旺堆次仁站在绿茵场边,哨子挂在脖子上。
二十年前,他一个人吹满全场;二十年后,拳头伸出去,有人碰了碰。
(策划、统筹:米玛 统稿:玉珍 撰稿:康洁白姆 摄影:康洁白姆 索朗群培 实习生:索朗尼玛 卓玛)
撰稿人语
几次采访下来我发现一件事——跟着旺堆老师走不了几步就得停下。不管走到哪儿,总有人跟他打招呼。茶馆门口、街边、球场边上,都有。这些人里一大半是他的学生,只要是北高毕业的,喊一声“爸旺堆”,他笑着,手先伸了出去。
茶馆里也一样。邻桌的波拉莫拉一个个跟他点头说话,他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知道谁家住哪条巷子。他说时间久了,就都认识了。
他的微信名叫“北高”,头像是球队的合影。我问他为什么不用其他的名字,他说不记得哪年改的了,“怕学生找不着,就一直放着。”
采访间隙他总会冒出一些笑话,在这样高能量的人旁边,我总是显得不像个年轻人。
我慢慢意识到一件事:我们总在说一个人很“鲜活”,但真正鲜活的人,是那种你坐在他对面,听他说了一下午话,离开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脚步也变快了一点的人。旺堆次仁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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