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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走中与东坡相遇——读阿来新作《东坡在人间》

发布时间: 2026-07-17 11:40:00 来源: 中国民族报

  千年来,“坡仙”被反复书写、传扬,也被层层塑造——乐观、旷达、“吃货”,标签贴了一层又一层。而作家阿来选择了一条解读苏东坡不同的路:走出书斋,背起行囊,重走东坡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

  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六月,65岁的苏轼自海南儋州遇赦北归,次年七月病逝于江苏常州。从儋州到常州,这条路,不仅是地理上的迁徙,更是精神上的回归。为了贴近这种体验,阿来在2025年用数月时间循着这条承载着苏轼人生沉浮的路线,一站站实地寻访。他认为,只有“亲自站在他当年驻足之地,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相似的景致”,方能跨越千年时空,与东坡建立精神上的连接。

  阿来将苏东坡的北归之路化为“十程”(即十大篇章),每一程皆以东坡诗句提挈要领。从“兹游奇绝冠平生”到“名字于今挂仙录”,让一年的行旅,串联起东坡晚年的足迹,也映照出其一生的起落。于是,《东坡在人间》便不再是一本伏案而成的传记,而是一部用脚步丈量出来的、行走的生命实录。

  阿来着墨的重点不在山川城池,而在于由一地勾连起的故人往事。渡海时的惊魂未定,儋州桄榔庵中的著书立说,北门江畔月夜汲水煎茶的静寂——这些被历史掩埋的细节,在他的笔下重新鲜活起来。

  这样的书写,让东坡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在《东坡在人间》中,阿来敏锐地指出,东坡的豁达并非天赋,而是在苦难中主动选择的生存姿态。海南的“桄榔庵”实乃陋室——漏雨时连夜搬家,断粮亦属常态。然而东坡仍以天门冬(一种百合科植物)自酿美酒,汲北门江清泉煎茶。他与黎子云兄弟交游,借阅柳宗元文集,亲书“载酒堂”匾额;酒后访村野,“半醒半醉问诸黎,竹刺藤梢步步迷”。更有位年逾七旬的田妇,一语道破“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东坡欣然受之,乡人遂称其“春梦婆”。这一细节尤见其心境:他不仅承受苦难,更坦然接纳他人对往昔荣华的轻轻戳破。这不是“傻乐”,而是一个人在困境中对生命尊严的清醒守护。

  阿来对“吃货东坡”这一标签的见解同样深刻。他以翔实史料指出,苏轼仕途顺遂之时,从未在文字中着墨于饮食;唯有贬谪黄州,方潜心研究猪肉烹制,至惠州更是因无力购得整羊,只得取羊脊骨以解馋。这种在困顿中寻找生活乐趣的作为,正是东坡“不放弃任何一点寻找乐趣的机会”的达观写照。然而,若仅以“美食家”三字概括这份坚韧,反倒容易遮蔽东坡精神中更为深沉辽阔的层面。

  阿来用“系”与“不系”来概括东坡一生的精神内核。“系”是入世担当,是对国家与民生的关怀;“不系”则是超脱现实的智慧,是他在风暴中锚定自我的精神缆绳。二者看似矛盾,却在东坡身上沉淀为一种独特的人格力量。

  东坡北归的故事,阿来一一写入《东坡在人间》,让读者看到:东坡的伟大,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能重新站起来,并且站得更加从容、更加挺拔。

  《东坡在人间》不是一本普通的传记。它是一次行走,一场对话,一种带有温度的追寻。阿来用脚步和笔墨,让一个被层层标签包裹的东坡重新活了过来——不是神坛上的“坡仙”,而是人间烟火里的东坡。

  北归路的终点是常州。东坡抵达时,运河河畔已聚集不少民众。他辞世后,“吴越之民,相与哭于市,其君子相吊于家”。900多年后,阿来循着这条路走来。江水依旧,月色如初。东坡留下的生命智慧与精神气度,仍在人间久久回响。

(责编: 于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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